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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

来源:互联网|作者:liyu|2008-03-27 01:42

我的爸爸去世了,说准确点是我的继父。因病去世,肺癌晚期,在中国对待去世的人,人们一向是褒多贬少,持尊敬态度的。总是要用什么永垂不朽,什么万古流芳之类的话来装饰那没有了气息的生命。我不知道自己的继父该不该用这些词来形容。但我知道我的继父是一个无私而值得尊敬的好人。

我是不知道我的继父在其他人心中的形象怎么样,只知道我现在是在用愧疚赎罪的心来书写这些文字。说实话,继父对我们,我和我的姐弟并不是太好,如果让我谈父爱我是无从谈起的,因为似乎我根本就没有享受过。继父性情焦躁,整日忙碌,而又不善言谈,并且隔着一个“继”字,所以在他面前我是叛逆而冷漠的。也因此,直到现在,谈起父亲我总会有一阵阵揪心的痛感,一汪汪的悔意。

母亲是在我五岁,姐姐七岁,弟弟三岁的时候改嫁到继父家的,那时距生父去世一年多的时间了,按母亲的话说,如果她能独自一个人带我们姐弟三个生活,抚养我们长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嫁的,但生活所迫,人总得吃饭呀。足见在农村带三个孩子成长压力有多大了。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冬天,我的继父骑着一辆二八型的自行车前杠上坐上弟弟,后坐上带着我。陪同同样骑着自行车带着姐姐的妈妈来到那个并不富裕的家里。那时妈妈骑的自行车就是她的嫁妆了,而我们姐弟三个身上穿的新棉服就算是继父送给妈妈的聘礼了。那年母亲二十八岁,继父三十九岁。母亲说,只要对孩子好,我没有其他要求。

恐怕是当时还太小吧,现在回忆起来在印象中,那时的继父总是一个模糊的笑脸,小小的眼睛,薄薄的嘴片,笑起来一面嘴角有些向上歪,眼睛咪咪成一条缝,脸上满是因为含笑而出现的一条条褶子。好像每次继父都以这同一个形象出现在那时的生活里。当然,我们都会很高兴见到那张笑脸,因为随着皱纹出现的还有或多或少的糖豆,所以都说孩子是最好贿赂的,就在那种情况下,我们穿着那时流行的崭新防寒服走进了那间用土坯盖的房子里。

继父紧忙的拎着蜂窝煤炉子进屋,嘴里不停的说着,冷,快烤烤,快烤烤……在对着我们说的同时眼睛看着我母亲,我想他是要给母亲留个好印象,证明他是爱孩子的吧。接下来领着母亲还有我们姐弟三个浩浩荡荡,像超生游击队似的进入另一间屋子,对着里面被我们喊爷爷奶奶的老人鞠躬,然后妈妈抚摸着我们的头,对着我们说,喊爸爸。当时懵懂的我们可能并不知道母亲说着三个字的沧桑,也并不了解爸爸两个字的含义吧。而满脸皱纹的继父

就这样在叫爸爸的笑容里肩上挑起了养活我们母子四人沉重的担子。

继父很勤恳,属于标准的劳动农民,但比起其他的农民我认为继父更多一种负重力和忍耐力。每天爸爸都正常去化工厂上班,继父是个锅炉工,累,脏,但工资待遇比其他岗位好,高出五十元,还每月送澡票。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两班倒。月票继父从不舍的用,总是拿回家说给我们去洗澡用,他在家冲洗就可以。每个夜班下班后继父总是先去地田地里干阵农活才回家吃早饭,然后在家收拾一番男人干的家务活这时已将近正午,继父才准备洗涮睡觉,晚上又继续又脏又累的烧锅炉的工作去了。在农村呆过的人都知道农活是最累人的,父亲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尽量把重活都干完,春天用骡子耕地,也给别人家耕,以此赚点生活费,夏天收麦子,继父总是起大清早,拿把镰刀带罐凉水割上两个小时再直接去上班,秋季收苞米,继父很多次都摸黑的干活,大半夜才敲门回家。当继父猫着腰喘着气走进里屋的时候,有时得到的不是体贴和关心,而是我和弟弟吵闹的烦躁和气恼。而当冬季工厂放假的时候继父就在家从事起小买卖,做豆腐卖,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科技是没有现在先进的,作豆腐的工序很复杂,捡豆,泡豆,磨豆,煮豆浆,压豆腐脑,最后才作成一道白净的豆腐,这就大概花费了一天的时间,再拿到街上去叫卖,继父大清早推着后座放上豆腐架的二八车拎着梆子,梆梆的声音夹着沙哑的豆腐喊叫声。很早,我们还没有起床,盖在厚被里探着头看着不高的父亲穿着厚重的棉衣蹒跚的推着车子离开,头发上挂一层白霜。我好像从来都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好像在我印象中父亲永远都不用休息,像上好弦的机器那样永远的转动着……

继父很简朴,这磨多年从来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穿,除了接母亲那次看他穿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平时只穿工作服,冬季是一件蓝色夹层棉袄,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每天黑黑的,和父亲被烧锅炉的煤渣呛的黑呼呼的脸孔同样让人叹息。每天下班后穿回家母亲给洗好,拿到小煤炉上烘干,又穿在身上,夏天是一件蓝色背心和一件白色衬衣反复换穿,这磨多年,始终如此。继父更没有享受过口福,从来没有下过饭店吃过馆子,甚至在他上班中午有一小时吃饭休息时间,他都是骑二十分的自行车回家急急忙忙的扒啦口稀粥就馒头在匆匆的赶回单位。我当时没有想过,父亲忙忙碌碌冬夏不休,挣钱为了什么呢,为什么不给自己添件衣服呢,父亲为什么不和别的同事一样在单位饭馆订两个菜吃几个包子,凑一起吸吸烟,侃侃大山,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那时父亲在家为什么只吃饭不吃菜,我更没有想过,我们上学的费用是在父母的牙缝里挤出来的。甚至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继父喜欢穿什么衣服,喜欢吃什么饭,喜欢什么业余生活,很多年他总是以同一个形象,反复着同样的劳累。

继父很孝顺,他的的工资大部分交给被我称做爷爷奶奶的老人,他们和我们是分开过的,继父当然是传统的孝子,每月都会给爷爷奶奶买些补品孝敬。而那个年代的老人也多是封建威严的,对父亲和母亲更是没有露过一丝笑脸,只是需要的时候呼来喝去,而继父无论工作多忙多累都会抽出时间陪伴老人,给爷爷剃头,给奶奶按腿。我现在甚至奇怪从小生活在这种熏陶下我怎么就没有学会孝顺呢,怎么就不去考虑别人的感受呢。

继父就是这样很普通的农民,他虽然带有农民的无知和愚昧,虽然在上有老下有小,家庭吃不饱饭的情况下,虽然很多家庭都重男轻女,甚至在奶奶强烈反对我们在继续学业的同时 ,但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又一直到考大学,继父说,只要你们考上咱就上,借钱,砸锅卖铁我也供,虽然在继父的概念里说女娃上学有什么用,但他并没有阻止我们姐弟三个继续学业。无论当是他是出于虚荣考虑,或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我依然感激继父说过的这句话。

。是,继父是没有对我们表达过丝毫的爱,是,继父是没有给我们买过什么礼物,是,继父是从来都对我们很少关心,从学业到生活。也因此叛逆的我总和继父对着干,惹他生气,让他着急,甚至掀起他和母亲之间的矛盾,我好无知。我怎么就不知道父亲一个人支撑着一个家,一个人抚养着三个没有血缘的正值成长期的孩子,一个人牺牲了自己一生的爱好和享受的资格,让我们健康的长大成人。

得知继父生病了,我心里一颤。和继父僵了很多年,恨了很多年,从小惹生气开始,到现在远离那个家,断绝和他的一切来往,我总是没良心的对别人说,我做的对,他对我不好。,看着医院中继父苍老憔悴的面孔,我忽然悔恨万分,花白的头茬贴在继父苍黄的头皮上,眼皮因为劳累或者负重而耷垂了,脸上的褶子更深更重了,却不是因为微笑的缘故,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将近六十岁了,这个老人,是老人,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个老人了呢,还一直忙碌着,他把自己半生的生命都用在抚养我们的身上,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得到我用抱怨来报答,用尖刻来挫伤,一个老人,善良的老人的心,该怎样流泪,流血呀!听医生说,如果父亲早来医院病情是可以控制的,而刚强的继父却自己忍受着疼痛,挺着不去检查,说挺挺就过去了,留着钱给儿子娶媳妇。这就是我的继父,生性木衲的继父又怎么懂得去表达自己的爱呢。他用了自己的一生来诠释爱的意义。

继父去世了,因病去世,从没有作过一次体检的父亲带走了他全部的木衲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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