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园林革命(上)
曾几何时,园林,是不作为北方房地产项目的卖点的。
由此推理开去,我们甚至可以说,中国北方房地产发展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部学习南方的历史。让我们更准确地定义一下,应当说是一部学习南方园林的历史。
相信,作为大部分在北方从事地产开发的业内人士,都不缺乏到南方考察项目的经历。而在这种考察中,让我们最感震憾的,毫无疑问,就是南方那些美仑美奂的岭南园林。不要说高大的棕榈树,如荫的绿草坪,典雅的黄蜡石,单就一个水字来说,你便可以从中体会到无限的奥妙。动水、静水,流水、叠水,喷泉、瀑布,再加上如宝墨园和星河湾那样的清水养鱼,真让人禁不住拍案叫绝。拍案之余,我们也大多都会说这样一句话:唉,没办法,北方的气候实在太差!
差是差了一点,但学还是要学的。于是,我们就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地南下、南下、南下,那种热情真不亚于当年西天取经的唐玄奘,真可谓“彩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南下是为了什么呢?南下是为了北上,让什么北上,本来我们应当是让南方楼盘的品质精神北上,让南方园林的营造理念北上,但是,在我们这种南下取经的过程中,却大都去掉了这个精神与理念。干脆,就直接让南方园林北上吧!于是,在一系列的北上项目中,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纯粹南方化的园林,热带灌木搬来了,热带的乔木也搬来了;热带的草坪搬来了,热带的水景也搬来了。就这么说吧,有些项目干脆连热带鱼也一起搬来了。搬来以后呢?其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南方植物,怎么可能习惯北方水土呢?还记得当年北方宫廷养荔枝的故事吗——荔枝生于南方,和北方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又特别喜欢吃这种热带水果。因此,也才有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为了降低这种运输成本,宋徽宗曾经做过南方荔枝树北移的尝试,甚至在当年还开了一季花,因此,这位书画皇帝得意洋洋地写过一首诗,叫做:“密移造化出闽山,禁御新栽荔枝丹”。结果呢?第二年就死掉了。想必当时,宋微宗和我们大多数做过共同尝试的开发商都一样,也曾说过一句:唉,没办法!这充分证明,北方的气候实在太差!
如此说来,南园北移的工作,大概从徽宗那个时期就已经开始了。前赴后继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而这种努力,在清代园林的营造中,更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事实上,如果我们仔细研读一下清华大学周维权先生所著的《中国古典园林史》,就会发现,我们现在一贯学习的广东岭南园林,其发展历史恰恰要滞后于中国北方皇家园林及江南私家园林。在本书中,当周老写到“园林的成熟后期—清中叶、清末”时,曾经有一段精确的论述:江南、北方风格早在元、明时期就已经形成了,入清以后,岭南风格异军突起,以珠江三角洲中心,覆盖两广、福建、台湾等地。就全国范围内的造园活动而言,除了某些少数民族地区之外,几乎都受到这三个地方风格的影响或者作为它们的辐射波而呈现为许多“亚风格”。这许许多多的地方风格,都能够结合于各地的人文条件和自然条件,具有浓郁的乡土色彩,蔚为百花争艳之大观。所以说,在中国古典园林史上的这个终结阶段,私家园林长期发展的结果形成了江南、北方、岭南三大地方风格鼎峙的局面。
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种属于中国园林营造的“南风北渐”也就变得愈演愈烈。可以说,这是一段南方园林北上的高峰。其代表人物当属乾隆皇帝,这里还是让我们引用一段周老先生的论述吧:乾隆皇帝作为盛世之君,有较高的汉文化素养,平生附庸风雅,喜好游山玩水。他自诩“山水之乐,不能忘于怀”,对造园艺术很感兴趣也颇有一些见解。乾隆曾先生六次到江南巡视,足迹遍及江南园林精华荟萃的江宁、扬州、苏州、无锡、杭州、海宁等地。凡他所喜爱的园林,均命随行的画师摹绘为粉本“携图以归”,作为北方建园的参考。康熙以来,皇家造园实践经验上承明代传统并汲取江南技艺而逐渐积累,乾隆又在此基础上把设计、施工、管理方面的组织工作进一步加以提高。
从周老的论述中,我们不难看出,当时的北方园林营造,已经深受南方园林的影响,比如圆明园、颐和园等等,在许多地方,我们都能或多或少地读出南方园林的影子。更有甚者,甚至有些园林,就是完全模仿南方园林的仿建名园。例如圆明园内的安澜园之仿海宁陈氏园,长春园内的茹园之仿江宁瞻园,避暑山庄内的文津阁之仿宁波天一阁,而最出色的一例则是清漪园内的惠山园之仿无锡寄畅园。但有一件事是我们必须说清楚的,这时候的南方园林北上,与我们现在在房地产楼盘中的简单模仿,有三个很大的不同。首先,清园林学习的主要对象是江南园林,相对于岭南园林而言,气候差异相对较小,转换成本相对较低,而且,当时的学习主要是以手法学习为主,并非全盘复制。第二,即使是如上所述的仿建名园,亦非单纯模仿,用乾隆的话来说乃是“略师其意,就其自然之势,不舍己之所长”,重在求其神似而不拘泥于形似,是运用北方刚健之笔抒写江南柔媚之情的一种更为难能可贵的艺术再创造。第三,这时候还有许多模仿更多注重对意境的塑造,重神似而不重形似。为此,周老在《中国古典园林史》中曾经举过一个生动的例子:狮子林是苏州的名园,元代画家倪云林曾绘《狮子林图》。乾隆南巡时三次游览此园,并且展图对照观赏。倪图中所表现的狮子林重点在突出叠石假山和参天古树的配合成景,而乾隆咏该园诗则谓:“一树一峰入画意,几弯几曲远尘心。”实际上也是对倪园意境的赞赏。因而先后在北京的长春园、承德的避暑山庄和静寄山庄内,分别建置小园林亦名“狮子林”,它们并不完全一样,也都不同于苏州的狮子林,但在以假山叠石结合高树茂林作为造景主题这一点上却是一致的。所以说,长春园、避暑山庄、静寄山庄的狮子林乃是再现苏州狮子林的造景主题的两个变体。
写到这里,我有必要解决一句,为什么我一再引用周老的文字,因为,我实在写不出比周老更精准的文字,来表述上面的观点。对于园林,从初学算来,我已经有过十五六年的狂热了,在这期间,多少次拜访过几位中国的园林大家:同济的陈从周先生、冯纪忠先生,以及清华的周维权先生。每每研读这些老先生们的著述,都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而每每写到一个问题时,即便自己能够有所体会,也觉得“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所以,还是让我们直接引用周老的文字,这样反而更能直抒胸意。
由此看来,南方园林的南风北渐之风,既非自今日始,也不会自今日止。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绵绵流长的过程,但是,从乾隆身上我们可以看到,那时候北方对于南方园林的学习,反而比今天我们这辈子更要理性。就这一点而言,古人反而要胜今人。因为,他们更多地追求神似而非形似,而我们现在呢?我们不光是追求形“似”,甚至我们会去追求形“象”。换言之,我们不是一种学习,而是一种模仿。如果是模仿,那问题就出来了。还记得齐白石老先生有一句话吗?叫做“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所以,对于南方园林,尤其是岭南园林,我们是要学的,但是,一定是要“学”,而非单纯的模仿!
更进一步说,我们也不一定要单纯地学,我们完全可以再创造——在北方园林的基础上再创造,重要找回属于北方园林自己的感觉。
其实,正如周维权先生论述的那样,北方园林形成的年代比南方园林还要早。这里所说的南方园林,即包含江南园林,也包含岭南园林。因此,作为北方园林的继承者,无论是北方的开发商还是设计师,我们都应当有这样一种自信,在我们的手中,应当能创造出新一代的北方园林。


